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胡展奋:中国最早口罩小考

日期:2020-03-19 来源:故宫历史网 阅读:
中国是文明古国,无论“唾”还是“咳”,先人都早早地有了规范,明令禁止乱唾。
冲突的发生非常偶然。
那天麦德龙超市结账通道人人都戴着口罩,突然人堆里一位老爷叔拉下口罩就是一顿暴咳,那暴咳绵长而剧烈,末了还风箱似地抽足气,期待感十足地闭上眼睛——仰天转颈“啊啐!”一连三个大喷嚏。
乖乖,虾腰双浇宽汤面碗底还滑出了三只荷包蛋!
人群中弹似地屏息,刹那静默后,立刻爆发出无数的怒斥并汇成了咆哮的海洋,那正是2月中旬之时,一群狂怒的小伙子直接对老爷叔爆了粗口……
你咳嗽也罢喷嚏也罢,把口罩特地拉下来无差别左右狂扫未免太过分了吧,事过多日,我犹然觉得外衣还滑叽叽地“馋吐水”嗒嗒滴。
宅家的日子既然漫长,便乘机考究了一下唾咳之道。
病从口入,秽从口出,口腔原是极忙的,也是极“脏”的。唾液本来无色无味,但氧化后颇有异味,个别人特别臭,我们通常叫“臭嘴巴”。每个人孩提时就明白了,恃其为战斗武器庶可披靡,谁小时候没有唾来唾去的呢?但形诸文字的,最早还是文言名篇《触龙说赵太后》:“赵太后新用事,秦急攻之。赵氏求救于齐。齐曰:‘必长安君(赵太后幼子)为质,兵乃出。’太后不肯,大臣强谏,太后明谓左右曰:‘有复言令长安君为质者,老妇必唾其面。’”以前读到这里常想:“伊唾得到?”老太垂帘高坐,言事的大臣离她起码七步,难不成还走上去凑近了唾?现在明白了,大家都忌讳唾沫之秽,老太借势宣示而已,可见唾沫的“秽势”足以吓阻不同意见,李白有诗“咳唾落九天,随风化珠玉”,我是疑其变态的,阿娇再怎么“娇”,其口水总不见得是龙涎香吧,还是蒲松龄实在,《聊斋》里宋定伯捉鬼,鬼变羊后怕其再变回去,定伯对它连唾几口“馋吐水”而办成了铁案,可见口水的威力。《隋书》称:北周伊娄谦使北齐时,因高遵的泄密,被北齐拘留。后来周武帝逮住高遵,交给伊娄谦任意处置。伊请赦之。周武帝便说:“卿可聚众唾其面,令知愧也。”周武帝宇文邕乃整个北朝时期少有的明君,以“群唾”羞辱臣下,算是一大发明。相形之下,“全民唾秦桧”的态势才叫一个蔚为壮观。据《燕京岁时记》称:元仁宗延佑年间在大都(北京)为岳飞设神位,“阶前有秦桧跪像,见者莫不唾之,已不辨面目矣。”又据《柳南随笔》记载:明成化年间进士周木在浙江任上时,于钱塘修建了岳武穆墓,并铸秦桧跪像,“供游人笞击。”后来不知何时何人发起,改向秦桧跪像吐痰泄愤,并美称为“义痰”。
用“义痰”表示义愤,论情可以理解,但论理我是极其反感的,那些跪像我小时见过,可谓“天下第一恶心之物”,痰垢累累板结,油酥大饼甚或香港脚一只;唾沫层层风干,边边角角都蝉翼般翘了起来,那个脏我敢说是杭州城最大的“病毒宿主”,各地的“义喉”把各方的病毒都带了过来“交叉变异”,则“义痰”之义,对跪像固然正义,但对公众健康却大不“义”,恨一个人总不能恨到如此不讲卫生吧。由此忽然细想了“痰”。成书于战国的《灵枢》称人体五脏所主之液为汗、泣、涕、唾、涎五种。不提“痰”。再找东汉的《说文解字》居然也找不到“痰”字,痰去哪了?一直找到东晋葛洪的《抱朴子》才找到“甘遂、葶苈之逐痰癖”,这应该是最早的“痰”字了,当然,中医里的“痰”并非只指唾咳之痰,而是指人体津液的异常积聚,我们决不能据此推断东晋之前,人皆“无痰”,那唾咳之“痰”无非混入唾、涎之称了罢。
中国是文明古国,无论“唾”还是“咳”,我们的先人都早早地有了规范,明令禁止随地乱唾。《大戴礼记·保傅》称:“天子处位不端,受业不敬,安顾(动静举止)、咳唾……凡此其属太保之任也。”就算周朝天子也不能随意唾咳,必须合乎礼仪,“咳唾教练”就是太保。《礼记·内则》更有“在父母姑舅之所,不敢唾涕(吐痰与擤鼻涕),父母唾涕不见”的规定,而一旦违反,像麦德龙老爷叔般地恣意狂喷,则后果可能很严重,甚至有不测之祸,《魏书·李栗传》称:北魏左将军李栗“性简慢。矜宠,不率(守)礼度。每在太祖(拓跋珪)面前舒放倨傲,任情咳唾。太祖积其宿过,天兴三年诛之。”注意“任情”两字,那就是唾咳时,不分场合,率性而为,大抵是随地吐吐,鞋底揩揩,结果皇帝和他总算账,要了他脑袋。同样是《魏书》载:杨津“少端紧,以器度见称……文明太后临朝。津久侍左右,忽咳逆失声,遂吐数升,藏衣袖。太后闻声,阅而不见。问其故,具以实告。遂以敬慎见知,赐缣百匹,迁符玺郎中。”咳嗽虽说和私情一样是藏不住的,但就像世卫组织提倡的“赶紧捂嘴”呀,这位仁兄暴咳时都吐入了衣袖,宁可自污,也不害人,结果受到嘉奖,缣是细密的绢,被奖了一百匹,还升官,此痰可谓金痰矣!
《马可波罗游记》第十三章谈到元世祖的宫廷宴会:“皇帝左右侍候和办理饮食的许多人,都必须用美丽的面纱或绸巾遮住鼻子和嘴,防止他们呼出的气息,触及宴享的食物。”
如果没有夸张,可以认为最早的口罩是元世祖倡导的了,而明朝,对随意咳唾已直接发布敕令,违者严惩了。《明史·礼志》记载:大明宣德七年,“大祀南郊,帝御斋宫。命内官内使,饮酒食荤,入坛唾地者,皆罪之。司礼监纵容者同罪。”
包庇者都要连坐。据说这是世界上最早最严厉的禁唾令。
又想到“麦德龙老爷叔”了。近日报载女乘客故意对空姐暴咳,下一秒直接被锁喉压制。想想他的“虾腰双浇宽汤面碗底再滑三只荷包蛋”,我为他庆幸,那一天,大家对他还算是客气的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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