陶侃如何从寒门县吏成为东晋八州都督

东晋由南迁的西晋皇族司马睿建立，存在于317年至420年，也被称为中晋，以示晋室中兴。因其统治重心在江东、江左，江左也成为东晋的代称。陶侃便是稳定这一政权的重要将领。

陶侃生于259年，字士行，也作士衡，原籍鄱阳郡枭阳县，今江西都昌，后来移居庐江郡寻阳县，今江西九江西。他从寒门县吏起步，先后任武昌太守、荆州刺史，最终官至侍中、太尉、荆江二州刺史、都督八州诸军事，封长沙郡公。张昌、陈敏、杜弢的起义和苏峻之乱，都有他领兵平定的战功。勤于政务、不好饮酒赌博的他，使荆州获得“路不拾遗”的赞誉，又在郭默杀刘胤后兵不血刃擒获郭默父子，声威传至敌国。334年去世后，他获赠大司马，谥号“桓”。

寒门小吏的仕途

陶侃的先世没有显赫记载。父亲陶丹曾任孙吴扬武将军，地位不高，陶侃幼年丧父，家境贫困，在寻阳做过鱼梁吏，最初只是县中小吏。

鄱阳孝廉范逵一次途经陶家，恰逢连日积雪，仓促之际没有酒菜待客。母亲剪下长发，卖给人制作假发，换来酒食，不仅让范逵尽兴，也周到招待了仆从。范逵离开时，陶侃相送百余里，坦言想进郡府任职，只苦于无人引荐。范逵便向庐江太守张夔极力推荐，张夔召他做督邮，兼领枞阳县令，因办事出色又升为主簿。

州部从事曾到郡中，故意找过失。陶侃关门约束部下，说明若有错误应依法处罚，但不能无礼相逼，对方只好离去。张夔妻子生病，要冒严寒到几百里外接医生，旁人都为难，陶侃却说侍君如侍父，郡守夫人如同母亲，岂能不尽心，主动请求前往。长沙太守万嗣来庐江，也十分欣赏他，断言他终将成名，还让儿子与他结交。

张夔举荐孝廉后，陶侃去了洛阳，多次拜访张华。张华起初轻视这个偏远地方来的人，见他每次都从容自若，交谈后才惊叹其才能，使他获任郎中。孙吴宗室孙秀任伏波将军，北方士族不愿做他的属官，他便召寒门出身的陶侃为舍人。

同乡、豫章国郎中令杨晫以《易经》“坚固贞正，足以干事”赞许陶侃，带他同车拜见中书郎顾荣，顾荣也很看重他。吏部郎温雅讥讽杨晫与“小人”同车，杨晫却说陶侃不是普通人。乐广想见南方名士，武库令黄庆推荐陶侃，面对非议仍坚信他有远大前途。黄庆后来任吏部令史，又推举他做武冈县令。陶侃因与太守吕岳不和而弃官，后来还任过郡中小中正。

乱世中逐渐崭露头角

八王之乱使江南动荡，也给陶侃带来用武之地。秦、雍百姓因天灾战乱大批流向梁、益。太安二年（303年），张昌在江夏起义，不愿远征的丁壮及流民纷纷加入，攻下江夏后，短期内聚众三万。

朝廷派南蛮校尉、荆州刺史刘弘平乱。刘弘任陶侃为南蛮校尉长史、领大都护，令其做先锋前往襄阳。张昌围宛城，击败赵骧，杀羊伊，迫使刘弘退至梁县。他攻襄阳不成，又沿汉水入长江，控制荆、江、扬大部。陶侃等奉刘弘之命在竟陵迎击，屡次大败张昌，斩杀数万人。张昌逃入下山，余众全降，荆州平定。

刘弘想起羊祜昔日说自己能够继其职位，便对陶侃说，如今也看到了自己的继承者。陶侃因功封东乡侯，食邑千户。

永兴二年（305年），扬州刺史陈敏趁乱占据扬州，派弟陈恢沿江西上攻武昌。刘弘任陶侃为江夏太守、鹰扬将军抵御。陶侃备好仪仗接母亲到官舍，乡里都觉荣耀。随郡内史扈怀却借陶侃与陈敏同乡挑拨，担心荆州东门落入叛军。刘弘坚持陶侃忠直可靠。陶侃为表忠，送儿陶洪、侄陶臻为质，刘弘任二人为参军，赏赐后送回，说明祖母年高、父叔出征，需要他们照料，又为陶侃加督护。

陶侃拿运输船作战舰，有人反对，他答道：“用官船来打官贼，有什么不行的？”他多次击败陈恢，又与皮初、张光、苗光在长岐击败钱端。治军严整，缴获全赏士卒，自己不留私财。

光熙元年（306年），刘弘病逝，母亲湛氏也去世，陶侃离职服丧。期满后，他任司马越参军。江州刺史华轶荐他为扬武将军，驻夏口，任陶臻为江州参军。华轶与司马睿不和，陶臻忧心其志大才疏、将有灾祸，借病来告。陶侃生气，令他回去，陶臻却转投司马睿，获任参军。司马睿又加陶侃奋威将军，赐车驾鼓吹，陶侃遂与华轶断绝往来。

永嘉五年（311年），王敦奉司马睿之命率甘卓、周访等击败华轶。陶侃升龙骧将军、武昌太守。饥荒中，山贼常抢劫长江船只，他让部下假扮商船诱捕，审出盗贼竟是西阳王司马羕部下。他逼司马羕交人，亲自列阵钓台接应，斩杀送来的二十人，水陆交通由此畅通。逃民陆续返乡，他倾力资助安居，又在郡东开设与夷人交易的市场，获利丰厚。

荆、湘大部仍在杜弢的流民军手中。陶侃奉命统领周访、赵诱，令二将为先锋、陶舆为左翼，击败杜弢。

建兴元年（313年），周顗被围浔水城，陶侃派朱伺救援，杜弢退到泠口。他料敌军会走陆路偷袭武昌，抄近路连行三昼夜布伏，果然将来敌大败，缴得大量辎重。杜弢退往长沙。王贡向王敦报捷，并建议让陶侃治理多难的荆州。王敦采纳，上表授他使持节、宁远将军、南蛮校尉、荆州刺史，领西阳、江夏、武昌等郡，镇沌口，后迁沔江。

朱伺等扫平江夏乱贼后，王冲又占江陵，自号荆州刺史。王贡假借陶侃命令，让杜曾为前锋大督护，杀王冲、收其众。陶侃召杜曾，杜曾不至，王贡怕假传命令获罪，索性与他反叛，先败郑攀于沌阳，再败朱伺于沔口。陶侃本想退守，却被张奕迷惑，停兵不动，遭王贡大败。敌军钩住他的船，他跳上小船，靠朱伺苦战才脱险。张奕投敌，陶侃免官，王敦仍奏请让他以布衣身份领职。

他再率周访入湘，杨举为先锋，击败杜弢，屯城西。部下向王敦申辩，官职得以恢复。王贡又率三千精兵出武陵江，拉拢五溪蛮夷，用水军断路、逼武昌。陶侃遣郑攀、陶延连夜赴巴陵，以奇兵破敌，斩首千余，受降万人。王贡退回湘城，杜弢猜忌杀张奕，众人不安，投降者日增。

王贡再次挑战，陶侃远远劝他，说杜弢原是益州小吏，盗国库、父死不奔丧，何必随这样的人作乱。王贡起初把脚横在马背上，听完却端坐恭敬起来。陶侃继续劝说，截发立誓，终于招降王贡。杜弢逃走，陶侃克长沙，俘毛宝、高宝、梁堪，平定起义。

被调广州后继续立功

王敦嫉妒其功。陶侃要回江陵向他告辞，皇甫方回、朱伺都劝阻，他仍前往，果然被留住，降任广州刺史、平越中郎将，荆州则交给王敦堂弟王廙。郑攀、苏温、马鯭不愿南下，迎杜曾抵抗王廙，王敦以为奉陶侃授意，披甲持兵想杀他，却迟疑不决。陶侃反问他平日果断，为何如今犹豫，便起身入厕。

梅陶、陈颁提醒王敦，陶侃与周访是姻亲，如同左右手，杀一人，另一人不会坐视。王敦这才作罢，设宴送行，陶侃连夜离开，陶瞻则被留为参军。到豫章见周访，他流泪说，若非有周访作为外援，性命难保，然后继续前往始兴。

杜弘、温劭等占据交州，杜弘想诈降偷袭，被陶侃识破并击溃。将领请继续打温劭，陶侃认为凭自己的威名，一纸布告即可解决。温劭果然逃走，被追兵在始兴抓获。陶侃封柴桑侯，食邑增至四千户。太兴元年（318年），进平南将军，不久加都督交州军事。

重回荆州，安民务农

永昌元年（322年）王敦之乱起，朝廷令陶侃以本职领江州刺史，又转都督、湘州刺史。王敦入建康掌权后，恢复其本职，加散骑常侍。交州刺史王谅被梁硕杀害，陶侃派高宝击败梁硕，又领交州刺史。朝廷依其功封次子陶夏为都亭侯，陶侃进征南大将军、开府仪同三司。

太宁三年（325年）平定王敦之乱后，明帝司马绍既重用庾亮、郗鉴制衡王导，也拔擢江东士族，在侨、吴士族间平衡，并调整上游方镇以相互牵制。五月，陶侃任都督荆、湘、雍、梁四州军事、征西大将军、荆州刺史、领护南蛮校尉，其他职务不变。荆楚百姓听闻，互相庆贺。

荆州饥荒严重，陶侃在秋熟时买米，荒年减价出售，救活许多官民。羊祜、刘弘劝农的做法对他影响很大，发展生产也符合他稳固地盘、扩展势力的需要。他鼓励军民耕种，收到礼物先问来历，若靠亲自劳作所得便慰问回赠，若来路不正就斥责退回。在其治理下，军民勤农，家给人足。虽说南陵至白帝数千里“路不拾遗”有夸张成分，社会安定、生产发展的成效却是实在的。

联军平定苏峻之乱

325年明帝去世，五岁成帝即位，庾亮作为外戚辅政，对据上游、握强兵的陶侃有所顾忌，加强石头城防卫，并让温峤任江州刺史。咸和元年（326年），应詹临终前写信，希望陶侃尽忠朝廷、报恩幼主。

咸和三年（328年），苏峻占领建康，陶瞻遇害。温峤邀陶侃勤王，陶侃因当初未入辅政大臣之列而不满，称自己守边，不敢越职。温峤坚持相邀并推为盟主，他先派龚登，随后又召回。温峤以陶瞻之死激励，妻子龚氏也力劝，陶侃才戎装登舟，昼夜兼程，连儿子的丧礼都未参加。

五月诸军会合石头城下，陶侃认为敌强，不能硬攻，须待机智取。几次失利后，诸将想在查浦筑垒，监军李根建议选白石。陶侃起初不赞同，听李根解释查浦低洼且在水南，白石险固、可容数千人，才称赞并采纳。营垒一夜筑成，叛军大惊。

苏峻进攻大业营垒，陶侃想救援，殷羡指出陆战不利，应急攻石头城迫其回救。陶侃照办，苏峻果然回援。诸军迎战，李阳部将彭世阵斩苏峻，敌军大乱。苏逸收拢残部，最终也在石头城被联军击杀。

平乱中庾亮战败，交符节请罪，陶侃却说古人尚有三败，如今才两败，危急时不该计较，诸将因此奋战。他还招郗鉴从广陵渡江守京口，形成东西夹击。温峤缺粮求借时，他曾恼怒想退回荆州，经毛宝劝解才分五万石米，放弃撤军。各路合作终于平乱。此后江南七十余年无大动乱，安定促进经济，陶侃对此贡献不小。

上游权势与晚年选择

咸和四年（329年），陶侃回江陵，三月初十升侍中、太尉，加都督交、广、宁等七州军事，赐羽葆鼓吹，封长沙郡公，食邑三千户、绢八千匹。他嫌江陵偏远，移镇巴陵。辽东慕容廆来信称他是能决定楚汉轻重的海内重望，足见其声威。

咸和四年十二月（330年），郭默杀江州刺史刘胤，王导忌惮其骁勇，竟任他为江州刺史。陶侃立即决定征讨。郭默送妓妾、绢和密诏，僚佐劝等正式诏书，他却指出幼帝诏命并非出自本意，郭默是乘大乱初定、纲纪宽松而横行，随即上表其罪，写信质问王导：“郭默杀死刺史就任用他为刺史，如果他害宰相是不是就要任他为宰相呢？”

王导才收起被示众的刘胤首级，回信辩称郭默占上游、握舰船，暂时容忍是为了秘密戒备，等陶侃到来再行动。陶侃笑说这的确是屈从叛贼的策略，率军到江州，阻住郭默南取豫章。郭默出战失利，退城以米筑垒显示粮足，陶侃筑土山对峙。三月庾亮到湓口会师，五月宋侯绑郭默父子出降。陶侃在军门斩郭默，传首建康。

郭默昔日多次与石勒作战，后赵将士惧怕他，得知陶侃兵不血刃擒获郭默，更加敬畏。杀陶瞻的冯铁投石勒任边将，陶侃告知实情，石勒便杀了冯铁。陶侃又领江州刺史、都督江州军事，增置长史、司马、从事中郎和掾属，回巴陵，后移武昌。

两人对郭默的态度，实际反映了江州之争。王导想笼络郭默制衡陶侃，陶侃则通过讨伐把江州握住，控制长江上、中游。他任张夔之子张隐为参军、范逵之子范珧为湘东太守、刘弘曾孙刘安为掾属，并上表赞梅陶，早年受过的恩，即使一餐也报答。后来他一度想举兵废王导，因庾亮调解、郗鉴反对而作罢。

镇武昌时，众人总建议守江北邾城，他在过江围猎时解释，邾城内无依托、外临强敌，守它无益江南，长江才是御敌天险。后来庾亮派万人驻邾城，咸康五年（339年）后赵来攻，果然因孤立无援而失陷。

咸和七年（332年），他派毌丘奥经营巴东，陶斌、桓宣西攻樊城，陶臻、李阳共同取新野、复襄阳。襄阳既挡后赵沿汉水南下，也是东晋经略北方的据点。朝廷拜大将军，赐赞拜不名、剑履上殿，他坚决辞让。晚年他明白物极必反，不参与朝权，多次告老，却被属吏挽留。

位极人臣仍知止足，是保全个人的明智选择，既能守住家僮千余、珍宝丰厚的家业，也能保住子孙前途。

辞任后病逝樊溪

咸和九年（334年）六月，陶侃病中辞位，令殷羡送还官印节传。军资、器仗、牛马、舟船逐项登簿，封仓后亲自上锁，后事交右司马王愆期，加都护统领文武。十二日离武昌登船赴长沙，他回头说自己如今步履蹒跚，正因属下长期阻留。次日，即7月30日，陶侃卒于樊溪，年七十六。

依遗嘱，他葬在长沙南二十里。旧部在武昌城西立碑画像，成帝追赠大司马，谥“桓”，以太牢祭祀。永初元年（420年）刘裕代晋建立刘宋，前朝只有王导、谢安、温峤、谢玄及陶侃后代的爵位得以保留。陶氏长沙郡公降为醴陵县侯，食邑五百户。